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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恶婆婆心机女和阶层障碍,偶像剧为何越甜
2019-05-18 19:49
文 |闫坤沐
 
编辑 |楚明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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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情小说界的“虐文专业户”匪我思存,笔下的主人公动不动就家破人亡、跳楼自杀,被读者亲切封为“男主后妈”。但她成立自己的影视公司后,转型当出品人的第一个作品却画风突变,用她自己的话说,拍了一部“沙雕甜剧”。这个急转弯让观众一时难以适应,以至于剧粉发现片头字幕中出品人一栏上写着“匪我思存”时,“吓得想马上弃剧”。
 
这部叫《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》(后文简称《小时光》)的偶像剧豆瓣评分8.0,一共24集,前8集男女主角建立感情互相暗恋;中间8集双方在家长和朋友们的助攻下,经过短暂的忐忑试探,很快确认心意表白成功;最后8集完成牵手、接吻、圆房、结婚、生子一系列规定动作,感情线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折。
 
 
张朝阳,搜狐CEO,事业掉队后,社交网络动态只剩下今天跑了几公里和今天又跑了几公里。今年1月,他高调宣布重回微博,并且变成满口网络用语、一天发5条动态的网瘾中年,为的是宣传自己出品的新剧——《奈何boss要娶我》。
 
剧如其名,《奈何boss要娶我》的情节十分“羞耻”:男主角是年轻帅气的霸道总裁,失意时,一个十八线女明星帮了他一个小忙,他于是对对方一见钟情死心塌地,设计让她和自己签下结婚合约。仅仅用了两集,他们就开始了共处一墅的同居生活,男主每天花式撩妻,成功用美貌、金钱和满满的套路让女主角爱上自己。这个故事的模式是甜剧最爱用的结构之一 —— “先婚后爱”。
 
所谓“甜剧”,是指画风甜蜜浪漫的爱情偶像剧,男女主角必备的3个条件是:颜值高、性格好、没烦恼,剧情围绕他们互相喜欢、对彼此从一而终的日常而展开。
 
微博电视剧官方账号总结了2019年前4个月内地新剧豆瓣评分排行,7分以上的一共有9部,其中6部言情剧,5部都是以甜和治愈为卖点(拒绝承认《独家记忆》前18集和后6集是一部剧)。
 
 
2019前四个月内地新剧豆瓣评分排行 图 / 微博@微博电视剧
这还不算完,扫一眼各大视频网站的待播剧清单,只随便罗列一下剧名,都要齁得人“糖尿病发作”了:《蜜汁炖鱿鱼》《冰糖炖雪梨》《世界欠我一个初恋》《资深少女的初恋》《初恋那件小事》《别碰我心底的小柔软》……
 
一个喜欢看“虐恋”的豆瓣网友发帖诉说自己如今“最苦的事”,就是在搜索时输入“虐”,搜出来的结果只有“甜文无虐”。显然,“嗑糖”已经悄悄取代“虐心”成为市场主流。甜剧对追剧党来说,是一种刚需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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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编故事的套路上来说,“虐”是做加法,心机女二男二、恶婆婆、家族世仇、车祸、失忆、流产、绝症随机播放。但“甜”要做减法,从设定上就帮助男女主人公规避掉爱情之路的所有绊脚石。
 
和别的偶像剧类型相比,甜剧男主角的出身并不是越高越好,毕竟豪门家庭太过复杂,富二代身边难免环绕着同样条件优越的青梅竹马白富美,时不时还得被安排家族联姻。最可怕的是,遇到挑剔又强势的婆婆的概率有点高,犹记得《流星花园》里,道明寺的妈妈为了让穷苦出身的杉菜离开自己儿子,亲自提着薛之谦同款手提箱上门,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1000万现金,那是童年的我对“巨款”二字最早的具象认知。
 
 
《流星花园》里道明寺妈妈给杉菜一千万让其与儿子分手的经典情节
如今二世祖坏男孩已经不再流行,甜剧男主角大多数来自中产以上家庭,父母的工作体面,个性开明温和。《微微一笑很倾城》的男主角肖奈父母都是大学教授,《小时光》的顾未易的父亲是文物修复师,最近正在更新中的《我只喜欢你》,男主角言默的妈妈是芭蕾舞团首席演员,这些一个比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职业,想要传达的标签很明显:这家人不缺钱、有文化、有品位,又不至于高不可攀。
 
在甜剧里,妈妈们不仅不会阻碍儿子恋爱,反而会化身吃瓜群众甚至积极助攻。肖奈的父母会亲自送他女朋友回宿舍;言默的妈妈第一次听说上高中的儿子有了喜欢的女生,就缠着儿子问什么时候能见一见“儿媳妇”;顾未易的妈妈亲手促成儿子和女主角合租,为他们感情升温创造有利条件。
 
如果非要拍总裁甜宠也不是不可以,只要符合一个条件就行——男主父母双亡,自己一手掌握公司的经营实权。《杉杉来了》的封腾和《奈何boss要娶我》的凌异洲都是如此,所以即便大老板要娶一个普通职员回家,也没有人会站出来表示反对。
 
硬件条件之外,性格设定也同样重要。身为一个合格的少女心幻想对象,帅到犯规智商爆表是基本要求,但帅却不能自知,必须要是一个纯情的精神禁欲系:在遇到女主之前,对生扑上来的任何女性都要不为所动,初恋、初吻、初夜都只能属于女主。
 
男神和禁欲本是一对反义词,要把它们安在同一个人身上,还需要一个粘合剂:缺爱。于是你会发现,学霸男主们的父母都因为忙于工作而无暇照顾他们,养成了他们独来独往不爱交际的性格,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,这就是为什么条件那么好的男生会迟迟没有与之匹配的女朋友。
 
直到女主角出现,她来自小康家庭,长相可爱但和大美女不沾边,学习成绩一般般,甚至有点笨,以至于分寸感迟钝,敢于迎着男主冷漠的目光一头闯进他的生活,成为他生命中不一样的烟火。
 
在甜剧里,大学宿舍宽敞得能原地骑自行车,主人公一毕业就租得起整套公寓,没有一个误会能延续超过两集,也没有选道明寺还是选花泽类的难题,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,恋爱双方始终“我的眼里只有你”。
 
正是经过这些工序,爱情被从生活现实中剥离,提纯出超高的甜度,像冰淇淋一样满足观众的少女心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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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用评论文艺作品的标准去评判甜剧,它的缺点显而易见:内容单薄、谈不上任何深度,套路重复性高、秀恩爱的桥段看多了总觉得似曾相识。但是如果把它当做一个产品来看待,就会发现它市场占有率如此之高的原因。
 
在视频网站这片红海,和腾讯、爱奇艺、优酷三家相比,搜狐早已经掉出第一梯队。为了自救,他们提出一个做自制剧的战略,叫“小而美”,说得直白点,就是花小钱办大事,而甜剧正符合这个诉求。
 
这类剧情节简单、大多发生在校园或者职场,不追求大场面,集数一般在30集以下,对演员演技要求低,还可以用新人。因为回避了所有社会现实,也就规避了内容上的风险,对制作方来说,投入小收益大,所以大家都愿意拍。
 
《奈何boss要娶我》虽然讲述的是有钱人的恋爱,但剧组的穷却从很多细节显露出来。男主角的别墅外观看着很豪华,内景的卧室却陈设朴素,只有衣柜和一张床,女主角常年用一套看起来99块还包邮的小碎花床品。大结局时,情节演到大家正吃着饭,已经怀孕的女主突然破水,可是剧组没钱拍医院戏份,就让一众演员原地围在女主身边,对着她喊“加油!加油!”,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。
 
 
剧中大家对着要生的女主喊加油
只要有糖可吃,观众不会计较在没有医生的户外怎么生孩子这些细节。编剧也知道在哪些地方发力性价比更高,幕后人员接受娱理工作室采访时就揭秘过:“在做《奈何boss要娶我》时,我们就有要求,前10分钟,男女主角一定要遇到,第一集结尾就结婚,在剧情彩蛋中再埋入小的情节点,给观众留下想象空间。”
 
查了一下搜狐出品的剧,剧名都无比赤裸:《姐姐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》《我在大理寺当宠物》《动物系恋人啊》。张朝阳身为一个互联网出身的出品人,把产品思维发挥到极致,《奈何boss》红了之后,第二部已经被迅速安排上了,而且演员阵容、剧情走向都由张朝阳在微博上和剧粉商量之后决定,充分尊重用户的需求。
 
 
搜狐CEO张朝阳在微博上与剧粉商量情节走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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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像剧的目标受众主要是女性,构建故事时最重要的目标是在女性观众群中引发最广泛的代入感。所以最红的那些剧,代表了一定时期一部分女性内心的想法和渴望。
 
甜宠盛行之前,流行过几种不同类型的偶像剧男女主角搭配,共性是总是能看到主角和环境之间的对抗。
 
爱上坏男孩的乖乖女,在反抗礼教的束缚。《斗鱼》的女主角小燕子曾经过着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的生活,上学读书、放学练琴,父母对她管教严格,无论她去哪儿都会亲自接送。但看似文静的女生,抑制不住对外面的世界的好奇,最后她爱上了小混混,和他私奔,过上了与父母的规划完全背道而驰的生活。
 
误入上流社会的草根女孩,在反抗阶级隔离。《流星花园》里一个经典桥段是,在道明寺的生日宴会上,道明寺的妈妈故意激杉菜当众表演,她笃定穷人家的女儿上不了台面,想看她出丑。杉菜在钢琴前坐下,先是乱弹一通制造噪音,就在道明寺的妈妈马上要趁机发作的时候,她转而弹了一首钢琴曲,一边弹一边用恶狠狠的目光蹬着对面的贵妇来了一段配乐朗诵:“一个人的灵魂高贵还是低贱,难道只看他会不会弹钢琴,或是看他生在哪门哪户,身上穿得哪些品牌吗?会谈钢琴有什么了不起。”
 
这些在甜剧里都不会看到。甜剧的女主角或可爱或阳光,就是没有“倔强”、“叛逆”一类的标签。
 
甜剧的流行,和现在观众的“感情洁癖”有关。还是以《流星花园》举例,杉菜面对道明寺和花泽类两大男神举棋不定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大学女生的纠结——真实的普通人就是没那么容易明白自己的心意啊!区别只是我们的选项并不都是(或者说都不是)男神而已。
 
但是去年《流星花园》复播,演杉菜的大S本人却发微博评价杉菜的行为“好贱哦”、“我讨厌她”。在新一代网友心里,杉菜成了“绿茶婊”的代表。于是,甜剧里的男女主角从来不会喜欢别人,哪怕一点点犹豫和心动都不能有,比童话故事都纯情。
 
没有波折、没有对抗、没有外力阻碍,和“轰轰烈烈”比起来,甜剧观众更喜欢这样的感情。
 
这让人联想到一个流行词——“佛系”。这个词起源于日本,如果说一个人佛系, 包含的意思有:他把自己的兴趣爱好排在第一位;他怕麻烦懒得恋爱;他喜欢独处。传到国内来之后,又延伸为:“有也行,没有也行,不争不抢,不求输赢”的人生态度。
 
85末、90后这批人,作为独生子女,生长在经济上行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的时代。等工作了,又遇上房价飞涨压力陡增,所以才会把“佛”挂在嘴上。大家对待感情的态度也越来越佛:有合适的对象就谈恋爱,没有也行,不主动追,不想结婚。现实中的人都懒得再为爱情里的弯弯绕绕花心思、费精力,又怎么会喜欢看别人黏黏糊糊的纠缠?
 
匪我思存在微博公布过一组数据,《小时光》的背景是大学时代,她说本以为学生最喜欢,没想到从视频网站的统计看,占比重最高的收视人群却是24到34岁的女性。
 
她自我代入,推断观众爱看甜剧的原因是:“比如像我,也在这个年龄段里面,每天水深火热,被生活虐得不可开交,就像一个消防员,一声令下,哪里有事就往哪里冲。生活有那么多的苦,被生活一次又一次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,还能有一部剧让我们看得笑出猪叫,你说是不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?”
 
 
《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》剧照
甜剧构建的世界和情感关系,就像宜家的样板间,每个经过的人理智上都知道那种诱人的温馨是搭建出来的,但是看在眼里,还是忍不住要想象一下生活在里面究竟是什么感受,权当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。毕竟逃避虽然可耻,但是有用啊!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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